永昼-第6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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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节 风暴
十几日的阴沉终以一场暴风雪结束。大陵以北的吴祖山却是大雪封山几十日,与外界断了消息。好在山人也早习以为常,且蒸上一锅冬笋,赔上一盏绿酒,看雪后新晴,倒也说不出的雅致。
又一个晴冷的清晨,一个高大的人影在初融的山间小路上行走。看他模样,不过十五六岁年纪,身材却是较同龄人高出一尺有余,手脚的麻衣都略嫌短,露出冻得通红的皮肤,他却一幅不怕冷的样子,在积雪中穿行。人人都道黄山雪松是天下奇景,这吴祖山的景致虽没有那样的奇幻,却是山岩积雪,树挂冰凌,竟是说不尽的玲珑,看不完的晶莹。那少年径自走到一片梅园,只见红梅似火,于这一片银白的世界中,更显分外妖娆。那株开的最盛的老梅树下,积雪中横卧一人,那少年咧嘴一笑,“凌晔师兄,”只唤得一声,却怔在了原地。
几年前的孩子如今已长大成俊美的少年,只见梅树乱虬下,他双目微闭,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洒下一片阴影,脸庞却是微红。生长于北地的他自小便不怕冷,此时他卧于积雪中更似浑然不觉,一身薄如蝉翼的白绫外衣如同沁入白雪,其上的金线映了阳光更是映出点点金辉。他一只手臂枕于脑后,另一只手却搭在一坛佳酿上。整个人似已睡着,连艳红的梅花鹅黄的花蕊落于他周围也浑然不知。
那少年见状,一时只觉如置身仙境,竟不觉痴了。
冷不丁眼前的人突然开口道:“邬诚师弟,也来陪为兄喝一杯吗?”微睁的双眸中,却是朦朦胧胧。
少年一愣,却见树下之人慢慢坐起,方回过神来笑道:“你也在此地一月有余了,竟连山下的消息也不打听一下吗?”
这邬诚,原是凌晔到来前便投在梅居山下,为人甚是质朴,凌晔到来后,因年长邬诚一岁,邬诚便以师兄呼之。他整日跟随师父在山上习武学文,勤勉异常,却是不及永明王聪慧,每每见凌晔进步神速,不仅不嫉妒,反而更加佩服,竟比自己进步更欣喜百倍。
永明王扬头又饮一口烈酒,道:“上好的女儿红,可惜,可惜……是山下有人来了么?”
邬诚看了眼已经见底的酒坛,“呃,是太子又派人来询问你。”
永明王眸子一下子变得清冷无比,看着师弟淡淡笑道:“只是太子的信使?”未及回答,又仰卧于树下,“我,不想回去。”一月前还在波面下的暗涌,如今……
吴祖山横亘大陵以北,平日里为方便来往,早已开出数条大路直通南北,大雪封山,能穿行的路却寥寥无几。
青翠峰,一条不太险要的平凡山峰,一条小路从山上挂下,却是冰雪融化的不多小路之一。此时是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”的肃穆时刻,这条平常的小路上却隐隐透出一股杀气。
一个身穿白衣的禁军军官伏在岩石后,对立在一旁的少年道:“大人,楚太子真会从此经过吗?楚应该是在大唐南面吧?”
凌晔面无表情,自从两年前被定帝封为朝阳将军兼禁军统领留在身边,这实际上是第一次亲自带兵。
“如果将军统兵,此时还会在大陵南面留下供楚太子逃生的小路吗?”
“当然不会,呃……”那统领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凌晔的意思。
我倒希望他不会从此经过。
永明王握了握拳,手中那道密旨早已被他攥成了一团。
然而天不遂人愿,不过晌午,便有一阵喧嚣,伴随着一阵马蹄声,一大队人马出现在小路上。领头一白色宝驹上一个贵族打扮的高大青年,一行人都是汗流浃背,狼狈不堪。忽然之间,那青年一把拉住缰绳。
“怎么了,殿下?”
却见那青年早已脸色苍白,朗声道:“凌晔,我知道是你。”
众人一惊,顺他目光看去,果见一白衣少年走出,正是凌晔。那禁军统领见永明王走出去,大惊,忙跳出石后,护在凌晔跟前。
永明王看着他,冷冷道:“别怪我以前没有提醒过你。”
从善苦笑,眼前这个人是自己最不愿为敌的人,“若早知等在这里的人是你,我宁可去闯南唐皇帝布下的天罗地网。”他又苦笑一下,“事到如今我本不该说什么,但是,凌晔,七年前你曾对我说我们的境遇不比你好。你看看现在的我,纵然你现在是皇帝的宠臣,可是你也是逃不过的,今日的我恐怕就是明日的你。”
“凌晔,我知道我们的命捏在你手里,你没有理由为我们而受罚的道理。但是,请看在我病重的父皇的份上,请看在风雨飘摇中的楚国的份上,我是父皇唯一的儿子,楚国唯一的皇子。如果今天是你的父皇,你唯一的亲人辗转在病榻上,只求能在死前见儿子一面,你当作何感受?”
“父皇……”那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?那次一直高高在上的连面容都没有来得及看清的人……我的父亲?
从善扶着马的身子忽然跪了下来:“凌晔,永明王殿下,我、求、你!”
“殿下!”
“你……”这还是那个七年前一直欺凌嘲讽自己的跋扈太子吗?
“跪下!”从善对他身后的人命令。“凌晔,你知道的,来唐为质十年,即便是面对南唐皇帝,面对番官的侮辱和刑官的惩罚,我从善从不屈服,因为,这是我作为储君最后的尊严,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。除了我的父皇,今天这是我对第二个人下跪。凌晔,永明王殿下,我求你!”
凌晔面色苍白,不由向后退了两步,“你,”却没有勇气去扶他起来,从善的话像一根根钢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,手中的密旨早已被汗水浸透。
禁军统领见状,忙上前提醒:“大人,这可是皇上的旨意。”
永明王咬了咬牙,缓缓道:“让他们走。”
“什么?”
他转过身,清冷的眸子落在跪了一地的目瞪口呆的人们身上,“再让我看到,必定让你们身首异处!”
回到皇宫已是月华初上时候,一进城门便有传令官接着,命凌晔马上进宫面圣。
他料定皇帝必定以楚太子之事责难于他,心中颇为惴惴,却不料见了面定帝只跟他絮絮谈些朝堂琐事,又留他用了晚膳,才宣布将凌晔平调为谏议大夫,卸去军职,却是增了一品,成为正三品。
正纳闷间,忽有几名全副武装禁军,一言不发跪于堂前,却是每人将带来的盘子捧至案前。
定帝笑笑,示意凌晔猜盘中何物。凌晔瞧那盘中四圆形物事,一时不知是什么。
却是那禁军忽然揭开盘上的白巾,赫然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,其一正是日间所遇的楚太子从善。另外一个凌晔原也是认得的,是番院中与从善交好的齐太子首级。此时他才发现,那两名禁军军官铠甲上竟是血迹斑斑。
永明王大惊,一时望着那人头说不出话。
皇帝挥手让他们退下,却笑着看凌晔的反应。
良久,凌晔才缓过神来,几个时辰前还对面讲过话的活生生的人现在却已身首异处,他大口吸了几口气,强自定下心神,缓缓坐下道:“你这是在警告我,要是我与他们交往,也是这个下场么?”
“若是你背叛朕,到时就该羡慕他们的好命了!”
那个深冬的夜里,凌晔感到了夜风彻骨的冷。
从养心殿出来,永明王看到殿下天井里立着的弘盛太子。
眼前的少年与七年前的那个孩子的影子奇怪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弘盛也在望着他,红色的披风在白雪的掩映下像鲜血一样娇娆。寒眸如星,在那冷冷的光辉下却苦苦压抑着澎湃的感情。
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,擦肩而过,只有素白和猩红的披风轻轻拂过。
景阳十年冬,南楚太子从善叛逃出京,于吴祖山伏诛,朝廷震怒,牵连甚广,番院、百官枭首者五百余人,随即挥师南下,于次年春攻破楚都郢城。
第五节 桃源
清晨,邬诚被鸟群的鸣叫声吵醒,揉揉眼睛坐起来,看到对面床榻上的人早已不在。阳光从敞开着的窗棂射了进来,昨日淅淅沥沥的春雨是早已停了,只有挂在碧绿枝叶上的雨露晶莹透亮。
披了衣裳出来,邬诚老远就看到了立在山岩上的凌晔。他只穿了一件薄衫子,长发随意披在肩上,已被山风吹得凌乱。
“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。”
“你还好吧?风大,别站在那里,小心着凉。”
邬诚皱皱眉,向他走去,昨夜两人的争吵和凌晔明显地借酒消愁的情景还历历在目,挥之不去。今天早上起来,头还疼得厉害。却见凌晔忽然转过头来迎着朝阳对他淡淡一笑,仿佛冰山乍融,春暖人间。他一时不觉痴了。
“你看!”
顺着凌晔所指望去,山下碧林丛中,却见朝霞一片,若浮云浮于碧浪之上,细看却是一片桃林。
邬诚一见,笑嘻嘻道:“怎样,没骗你吧?我早说这里是桃源。”
凌晔不答,拉着他飞奔而下,落入桃林,只见昨夜春雨一润,今晨山风一吹,到处落英缤纷,又有那众多嫩蕊,吸足了雨露,迎着朝阳正待怒放。两人看得兴起,不禁开始攀枝折蕊,互相打闹。两人皆是少年性情,少不得造些罪孽,那凌晔却还不尽兴,又故意将地上落英践踏。邬诚性情忠厚,终是看不过去,皱起了眉头。凌晔却看着他浑身落满花瓣的样子,大笑起来,直笑得全身发软,靠着一棵桃树慢慢滑了下去。
邬诚听他忽然没了声响,急忙找过去,却听他轻声道:“整日里看他们这样打闹,原来却是这般有趣。”
“呃?”
凌晔忽然捉住他手腕,“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日头不早了,当然是去耕地播种。”
邬诚自认体力过人,把一切重活揽下,只把洒种这样的轻活交给自小锦衣玉食的永明王。却哪料到永明王玩心不改,一面胡乱洒着种子,一面却拿脚将土地踩得结结实实。在若干次劝说无效的情况下,吴祖山上空终于爆出一声惊雷:
“凌晔!!!!!!!!!!!!!!!!!”
却听那始作俑者仍笑嘻嘻道:“生气会变老哟,大叔!”
离耕地不远的山林中,邬诚擦一把汗,从一个白布包掏出两个馍馍,放在一旁的火堆上烤着,不一会儿林子中就充满了熟麦香味。
他回头看一眼呆呆望着火堆的永明王,后者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。
“你就这么把事务扔给小狮子一个人,能行吗?”
凌晔的眼神一瞬间变地犀利,“我早说过,不要提他。”
邬诚手一抖,一个馍馍掉到火中,“啊,我,我是说弘盛太子这几天找你一定找疯了……”
凌晔站起来向外走去。
邬诚忙追上来,“喂,你去哪儿?先来吃了午饭,你早饭还没吃呢!”
“没胃口!”凌晔头也不回。
“好,好,”邬诚一把拉住他,彻底投降,“我去给你打点野味,好不好,小王爷?”
天!他究竟是师兄,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啊!
却见他忽然浮上一个顽皮的笑容,“我们捕鱼去!”
青山碧水,修竹蓑笠。斜阳西下,一小筏在浅水处停住。
身材高大的少年忽然举起双手:“抓到了!抓到了!”手中的一条红鲤鱼兀自在挣扎。
“邬诚!”
身后突然一声大叫,他刚一回身,一个浪花向他扑来,立即溅得满身满脸的水。
“凌晔!”将鱼丢进桶里追过去,凌晔干脆跳进水里,撩起溪水泼过来。
春日里的山泉冰冷刺骨,邬诚大惊,“快上来!你会冻伤!”
凌晔却大笑着跑开。
邬诚急了,跳入水中追过去,凌晔还要挣扎,却被高大的邬诚一把抱住,再也动不了。他索性不动,是真的乏了,靠在那宽大的胸膛上,真的,好象是在父亲的怀里呢。
就让我最后再任性一次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