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庭三代经营旅馆的悲喜剧:新罕布什尔旅馆-第2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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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桌默然。只有日本人还在跟他的奶油玉米奋斗。
“你是说,她是个‘侏儒’?”父亲问医生。
“喝!对!侏儒。”医生说。
“放屁!”爱荷华巴布说,“什么侏儒!她是小孩!她只是还没长,你这江湖郎中!”
“什么是‘江湖郎中’?”医生问女儿,但她不肯答。
朗达·蕾伊端出派来。
“你绝不是侏儒,亲爱的。”母亲悄声对莉莉说,但莉莉只是耸了耸肩。
“是又怎样?”她勇敢地说,“我是好孩子。”
05 圣诞快乐,1956(12)
“香蕉。”爱荷华巴布黑着脸说。没人知道这是指治疗的方法——“喂她吃香蕉就好!”——还是“放屁”的同义词。
总之,这就是1956年的感恩节。我们便如此朝圣诞节而去,思考尺寸大小、听人做爱、停止洗澡、替死狗摆姿势、跑步、举重、等待下雨。
十二月初一个大清早,弗兰妮把我叫醒。屋里一团暗,蛋蛋绵长的呼吸从通敞的门廊传来,他还在睡。有个轻柔小心的呼吸比蛋蛋更靠近我。我感觉到弗兰妮的气味——虽然好一阵子没闻到了:浓浓的但不逼人,有点咸,也有点甜,很强烈,但不像糖蜜般稠腻。在黑暗中,我知道弗兰妮爱洗澡的毛病已经好了;全因为那天偷听到父母亲做那件事的缘故。我想,那件事使弗兰妮再度接受了自己天生的体香。
“弗兰妮?”我悄声说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的手轻抚我的脸颊。
“在这儿。”她说。她靠着墙和床板蜷在我身边。我永远不知道她是怎么挤进来而不吵醒我的。我转身朝着她,闻得出她刚刷过牙。“听着,”她悄声说。我听到弗兰妮和我的心跳、在邻室深海潜水的蛋蛋,还有像她呼吸般轻柔的某种事物。
“雨来了,呆瓜。”弗兰妮说,用指节顶我的肋骨。“下雨啰,小子,”她对我说,“你的大日子到了!”
“天还没亮,”我说,“我还想睡。”
“天亮了。”弗兰妮用气音朝我耳边说,往我脸上咬一口,然后开始在被窝里搔我痒。
“别这样,弗兰妮!”我说。
“雨来了、雨来了、雨来了,”她连说带唱,“别想临阵脱逃。弗兰克跟我早起来了。”
她说弗兰克正在控制台试我们的呱呱盒。弗兰妮把我拉下床,催我刷牙换上运动装,就像平常去楼梯间跑步一样。她带我到控制台找弗兰克,两人算了一堆钱给我,叫我放在鞋子里——厚厚一叠纸钞,大半是五块跟一块。
“这样我怎么跑?”我说。
“你用不着跑,没忘吧?”弗兰妮说。
“一共多少?”我问。
“先问她收不收,”弗兰妮说,“再担心不迟。”弗兰克坐在控制台前,活像个遇到空袭的疯狂塔台管制员。
“那你们要干吗?”我问。
“帮你看着。”弗兰克说,“万一不好收拾,我们就报个防火演习什么的帮你解围。”
“哦!多谢!”我说,“免了吧。”
“听着,小子,”弗兰妮说,“我们付钱,有听的权利。”
“乖乖。”我说。
“没问题的,”弗兰妮说,“别紧张。”
“万一只是误会呢?”我问。
“我就是这么想的。”弗兰克说,“反正到时你就把钱拿出来放到一边,继续跑楼梯得了。”
“少废话,弗兰克,”弗兰妮说,“闭上嘴查你的房。”喀、喀、喀、喀……爱荷华巴布又成了地下铁,在地底好几英里;麦斯睡在噪音里,发出另一种噪音;尤里克太太跟几个汤锅一起冒着泡泡;308的客人——得瑞一个叫鲍尔(Bower)的学生可怕的姑妈——像磨钻子一样打着鼾。
“接下来……早安,朗达!”随着弗兰克转到朗达的房间,弗兰妮小声说道。哦!朗达睡得多香!就像一阵海风拂过丝绸。我发觉腋下开始出汗。
“快滚上去吧,”弗兰妮对我说,“别等雨停了。”
我晓得这不可能,从楼梯间的窗子往外看就知道了,艾略特公园里一片汪洋,水漫过走道的缘石,形成一条条穿越运动设施的小河。雨从灰暗的天空倾盆而降。我想先来回跑个几趟——倒不是为了习惯,只是觉得这样叫醒朗达最自然。但等我站在她门外的走廊上,指头忽然有如针刺,呼吸也粗了起来——喘得比平时还厉害,弗兰妮后来告诉我,在朗达起来开门以前,他们就从对讲机听见我了。
05 圣诞快乐,1956(13)
“这要不是小强,就是特快车。”朗达悄声说,让我进门。我一个字也说不出口,上气不接下气,好像跑了一早上的楼梯。
房里很暗,但我看得出她穿着蓝色的睡衣。她刚起床的呼吸有点酸酸的——但当时闻起来还不错,她本人的味道也很好闻;虽然事后想起来,那味道就像夸张了好几倍的弗兰妮。
“老天,膝盖这么冰——穿这种没裤腿的裤子!”朗达·蕾伊说,“进来暖和暖和。”
等我七手八脚地扯掉短裤,她又说:“老天,手臂这么冰——穿这种没袖子的衣服!”我挣扎一番后也扯掉了。我脱了跑步鞋,想办法把那叠钱塞进其中一只。我想,也许就是这次在呱呱盒系统下做爱,影响了我一辈子对性交的感觉。即使今天快四十了,我还是习惯说悄悄话。我还记得拜托朗达也把声音放小。
“我差点要叫你‘说大声点’!”弗兰妮后来告诉我,“简直气死人——尽说悄悄话!”如果不知道弗兰妮在听,我或许会跟朗达说些别的。我没怎么想到弗兰克,虽然后来无论住不住一起,我似乎总觉得他正坐在对讲机前,偷听别人的恋情。在我想来,弗兰克一定边听边带着那副不屑的表情,就像他工作时一样,一种淡漠而泛滥的不快感,近乎嫌恶。
“你很快,小强,你真快。”朗达·蕾伊对我说。
“拜托,说小声点。”我傍着她鲜艳的头发喃喃说道。
这次启蒙令我日后对性事总是紧张兮兮——我始终没法摆脱这种必须谨慎言行,否则就像是背叛弗兰妮的感觉。也许是因为朗达·蕾伊和第一家新罕布什尔旅馆,我才觉得弗兰妮老在偷听?
“听起来有点压抑,”弗兰妮后来告诉我,“不过应该没关系——就第一次来说,我确定。”
“多谢你没有从旁指导啊!”我对她说。
“你真以为我会?”弗兰妮说,我连忙道歉;但我永远不知道弗兰妮会做什么,又不会做什么。
“你的狗进行得怎样了,弗兰克?”随着圣诞节一天天逼近,我碰到他就问。
“你的悄悄话又怎样了?”弗兰克说,“我发现最近常下雨喔!”
也许雨并不怎么常下——我承认我放宽了标准,把下雪也当成下雨,甚至可能下雨或雪的多云早晨也算数;反正有时也真下了。圣诞节前夕,在某个这样的日子——在我早把塞在鞋里的钱还给弗兰克和弗兰妮之后——朗达问我:“小强,你知道按照习惯,客人应该给女侍一点小费吗?”我一点就通。不知弗兰妮那天早上有没有听到这句话——还有后来钞票的沙沙响。
我把圣诞节的钱,全花在朗达身上。
当然我也买了点小东西给父母亲。我们并没有送圣诞大礼的习惯,向来都是送得愈爆笑愈好。我记得我送父亲一条围裙,要他穿着站在吧台里,上面还写了句好笑的标语,我送母亲的印象中应该是只瓷熊。弗兰克每年都送父亲一条领带、母亲一条围巾;母亲把围巾转送给弗兰妮,让她随便戴。父亲则把领带还给弗兰克,弗兰克爱打领带。
1956年圣诞,我们送爱荷华巴布一样别致的礼物,一幅加框放大的相片——爱塞特之战,小琼斯攻下得瑞全场唯一一次达阵的镜头。这礼物没什么好笑,但其他的可就不了。弗兰妮送了一件母亲绝不会穿的性感洋装。弗兰妮期待母亲会转送给她,但是母亲打死也不肯让弗兰妮穿这种衣服。
“就让她在305穿给老爸看吧!”弗兰妮对我怄气。书包 网 。 想看书来
05 圣诞快乐,1956(14)
父亲送弗兰克一套巴士司机的制服,因为弗兰克实在太爱制服了;他充当旅馆门房时便穿这身打扮。难得有不止一个客人过夜时,弗兰克就会假装成新罕布什尔旅馆的专职门房。这套司机制服是得瑞的死灰色,袖子和裤管都嫌太短,帽子又太大,弄得带客的弗兰克活像个葬仪社的,一副邪气穷酸相。
“欢迎光临新罕布什尔旅馆!”他经常练习,但听起来总是言不由衷。
没人晓得该送什么给莉莉——当然不能送娃娃、玩偶,或者任何沾上“小”字的东西。
“给她吃的!”爱荷华巴布在圣诞前夕建议。我们家送礼不搞精挑细选这套,总是拖到最后才匆忙买一样,不过某天早上爱荷华巴布却弄了个大阵仗,他在艾略特公园砍了棵树,大到得一分为二才塞得进餐厅。
“你把公园那棵漂亮的树砍掉了!”母亲说。
“唔,反正公园是我们的,不是吗?”巴布教练说,“不然树拿来干吗?”毕竟,他来自爱荷华——那儿有时一连几英里都看不到半棵树。
蛋蛋收到的礼物最好,因为我们之中只有他正是过节的年纪,而且蛋蛋很喜欢各种有的没的。大家都送他玩具动物啦、球啦、洗澡时玩的小东西啦,还有在户外玩的玩具——这些垃圾在冬天过完前不是踪影全无,就是缺手断脚,或者长埋在雪堆下。
弗兰妮和我在镇上的古董店找到一罐猩猩的牙齿,便买下来打算送弗兰克。
“可以装在他的标本上。”弗兰妮说。还好我们要到圣诞节当天才送他,我怕他会拿哀愁来试。
“哀愁!”圣诞节前夕一晚,爱荷华巴布突然大叫出声。我们都醒过来,吓得寒毛直竖。“哀愁!”在空旷的三楼底下,我们听着老祖父叫了又叫,“哀愁!”
“这老糊涂做噩梦了。”父亲说着,披了睡袍奔上楼。我则跑到弗兰克房间,瞪着他。
“看我干吗?”弗兰克说,“哀愁在实验室,还没弄好。”
我们全上楼去,看爱荷华巴布究竟怎么回事。
巴布说,他“看到”了哀愁。巴布教练在睡梦中闻到哀愁的味道,睁眼一看,哀愁就站在它最爱的东方地毯上。“它看我的样子好可怕,”老巴布说,“好像要对我‘攻击’!”
我又瞪着弗兰克看,他耸了耸肩。父亲翻着眼。
“你在做噩梦。”他对老祖父说。
“哀愁真的在这里!”巴布教练说,“可是它样子变了,看起来想要我的命!”
“嘘,别这么大声。”母亲说。父亲挥挥手叫我们出去;我听见他同爱荷华巴布说话,就像哄蛋蛋、莉莉,或者我们小时候一样——我这才发觉父亲常对巴布用这种口气,仿佛把自己的爹当孩子看。
“是那条旧毯子的关系,”母亲悄声对我们说,“上面沾了那么多狗毛,所以爷爷睡觉时会闻到哀愁的味道。”
莉莉很害怕,不过她一向胆小。蛋蛋左摇右晃,好像站着睡着了。
“哀愁不是死掉了吗?”蛋蛋说。
“对啊!”弗兰妮说。
“什么?”蛋蛋说,声音大得吓莉莉一跳。
“好了,弗兰克,”我在楼梯间悄悄问他,“你到底把哀愁摆成什么姿势?”
“攻击姿势。”他说。我不禁毛骨悚然。
我猜想,老狗一定讨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