妾薄命-第7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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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湘军开入荆州境内以后,重重阻力,终于接踵而来。
荆州与京畿相距已不甚远,遥遥相望。这两日来,虽还未曾与王师遭遇,但所经州县抵抗明显趋于激烈。方才结束的宛城之战是湘军开拔以来最惨烈的一仗,耗时三日,双方各损兵折将无数,直到流血漂橹、城中箭矢耗尽、南阳郡守自刎于谯楼,湘军方才夺下宛城。
所以这天晚些时候,谢长庭听说湘王屠城了。她一点也不惊讶。
待抵达宛城已近子夜,星斗漫天,空气中那一抹焦裂的腥依旧浓得似要滴血。
此时宛城俨然已是空城一座,除了马车轮转的辘辘声,此外竟寂静如死。南阳郡守府已经被清扫干净,此时灯火通明,远远望去,便好似不见天日的修罗地狱中,遽然拔起一座辉煌的海市蜃楼般。
谢长庭和红零下了车,自有人过来引着她们入郡守府内安置。
而另一边门外,也有人陆陆续续进出,是湘王妃的车驾到了——只因湘王此次发兵做的便是破釜沉舟的打算,成王败寇,有去无还。是以家人内眷,尽数随军同行。这听起来似乎是十分浩荡的样子,但实际上,湘王父母儿女皆无,除了一些王府旧仆,家眷只有湘王妃一人。此外,便只剩下一个隐约疑似新宠的谢长庭。
——她与湘王之间是怎么回事,这个究竟是比较难说清的,但因有“疑似”二字加持,这一路上,谢长庭所受待遇竟非常之好。王府诸仆从中,多有耳聪心明之辈,对她奉承不迭、礼遇有加,以往那些恶衣薄食的状况,这一次都不曾发生。甚至这种风向的影响之下连解蓝对她的态度也有点变了。虽还不至立即贴上来、笑脸相迎,但起居安排之上,也多有照拂之处。
“今日天晚,谢夫人一路劳顿,请您稍事安置,我这就叫他们将饮食热水送来……”解蓝站在院中,举手恭恭敬敬在胸前一比。
谢长庭见他指着东厢那一带上房,不由微微顿了下步子。
解蓝便笑着道:“殿下驻军城外,此间可尊奉夫人为主。请夫人东厢而居,不必疑虑。”
谢长庭问道:“那么王妃呢?”
“娘娘自有它处下榻。”听她问起湘王妃,解蓝脸上掠闪过一丝阴鸷。这也正是他对谢长庭心结难解之处,“此事我自会安排,谢夫人却是最好别再打听。娘娘福浅,经不住您如此惦念,只上次您见她一面,可是连她的命都快索了去。”
他指的是上次湘王妃庇护谢长庭擅离王府一事。这事其实说起来利害错综,湘王当时也并非是真动了杀心,但无论如何,谢长庭在这一事上对湘王妃总归是有歉疚的。别的且不去提,单说如今湘王夫妻之间关系彻底破裂,湘王妃受制于解蓝毫无自由、形同幽禁,就已经令谢长庭深觉不安。
这些天来,亦听说湘王妃汤药不断,似是底子本就不太好,眼下倒有了痼疾日深的迹象。再想到那日湘王妃离开社稷坛时的眼神,恍惚空洞,竟有些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了。
谢长庭虽心中担忧,只是如今许多事她根本管不到、也管不了。就连她自己,还尚且是身不由己的状态。
“既然夫人今日问到这里,我倒不妨与您敞开儿说话。”解蓝面上的笑略带上了一点讥诮,“我这一身本事废在符止手里,他给我那一刀,我这辈子都记着。原想着他不在,这笔账与您算上一算,也是同样。可您如今既为殿下座上宾,咱们底下人自没有反着来的道理。我姓解,您姓谢,说来倒也算是有缘,旧账一笔勾销,往后我对您只有敬重的份,可也盼您明理晓事,别让我两面为难。”
“这还真是……特别的有缘啊。”谢长庭不由哑然。
这些年来她历经的事不少,不过比解蓝更会说话的人,却没见过一个。一面说着一笔勾销,一面却又将旧账翻新一遍——在此以前,她根本都不知道符止废他武功这事呢。早晚不清算,却在这时翻出来,是个示警与示好并存的意思。
但要从解蓝的角度来说,他也确实是有点怕了——一个去了,又来一个。倒没想到湘王是这么专一的人,就说连找两任,长相都是一个样,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。
当年为琼音公主闹得满城风雨、人伦罔顾,如今的这个,别处没见什么好,心机却多琼音数倍不止。长此以往,简直无法设想她会弄出些什么事来。
“所以说你就是瞎客气呀……”解蓝走后,红零就对谢长庭说,“叫你住东厢还不愿意?我看这屋挺好,又宽敞、又干净……”
谢长庭淡淡地说道:“是挺好。只是这院太深,倘若郡守府被围,咱们就只等着被瓮中捉鳖了。”
红零不以为然,如今宛城人口尽被屠灭,大军又于城外驻扎,可谓金城千里,万无一失。谢长庭见她不理会,也就不再说什么。此刻已近三更,虽有仆役送来丰盛饮食,却也叫人毫无食欲。谢长庭草草喝了一碗酪浆,便梳洗一番,回屋去睡了。
或许是真的太累,这短短一觉竟睡得意外实。就连今日在宛城中所见一切血腥惨景,竟无一滴渗入梦中,以往见了血最是容易发起醉心花瘾,如今却也因太久不沾毒,竟渐有自愈的迹象。半梦半醒之间,似是一缕梦魂溯回长安,将军府院中花草葱茏,还是去年秋天她离开时的模样。恍惚间见符止坐在窗下,捧着一只白玉盏,对她笑说这是今年的新茶。
恍惚间屋中却只余茶香袅袅,余温尚残,一个人影都不见。
“醒醒!快醒醒——!”
突然地,有人抓着她的肩用力摇晃。谢长庭陡然睁开眼,只见红零慌慌张张的脸孔出现在眼前,“快起来,真叫你说中了,郡守府被围了!”
待匆忙穿戴了来到外面,只见府内此时灯火如炬,混乱不堪,诸多仆役、兵丁往来奔忙,只听府门外咚咚之声,有如巨雷轰鸣,似是有人不断地撞门。解蓝正站在院内,待谢长庭出来,便一把抓住她,阴沉道:“待府门一破我等便趁乱送夫人出去,殿下会从城外派人接应。您家郎君来了!”
这话说的谢长庭心中不由猛一跳。
却见解蓝眼光一冷,“倘若事有危急,或可能会请您前去与他说一说项。至于眼下,我劝您安生待着,别玩什么花样——否则,怕还不止有说项那么简单。”
他说着将她塞入马车中,嘱咐红零严加看管。
不出一时半刻,南阳郡守府门果然被攻破,内外两路人马立时在府门前混战成一团,火光憧憧之中,甚至也不能太看清敌我,只是抵死厮杀。而另一边,马车载着谢长庭主仆两人,果然趁乱悄然自閤门突围,不断躲避着巷战激烈的战团,一路狂奔至城门下。
宛城的城楼今晨方被湘军攻破,尚来不及修补好,此时便已再度易主。
临近城门,四处越发是杀声震天,血影刀光,雪亮一片。
谢长庭跪坐在软垫上,掀开帘子向外看。只见城头上一人挽弓而立,灯火飘摇之中,他的身影极为模糊,却好似一瞬与那个窗下与她试新茶的人影重叠,填满了她心头那个未竟之梦。
忽地斜刺里几支乱箭嗖嗖飞来,甚至有一支擦着她的鬓发而过。“你不要命了!”红零猛地将她拉回车中,不多时马车冲过了城门,汇入前来接应的湘军后部之中,且战且向南退去。
一场混战,直至天亮方才停息。
永启九年五月,湘军借以讨罪名,一路北上。当月初五,大军开入荆州。初八攻破宛城。驻军于城外,忽逢深夜袭营。当夜兵将于帐中被斩首者无数,士气疲软,全军溃退。
湘军自开拔以来与王师首次遭遇,竟是以惨败收尾。
五月初九,宛城重回朝廷下治,由副将江帆重兵把守。符止亲率骑兵三万,星夜追击湘军余部,斩首万余乃还。
只是却唯有一件事令人费解——他令三万骑兵划分两路,疯狂追击败走的湘军前、中两部,却对慢腾腾拖在最尾的后军一部视而不见。消息一经传回,固然是令驻军宛城的诸多兵将好一番不解,纷纷猜想或可能是因后军一部多为桂阳郡强征民兵,符止不忍赶尽杀绝,故而有意放他们一条生路。
“这才是伐罪首、讨不臣的王师气象呀!”大家伙儿好一顿称赞。
江帆听了唯有干咳了一声,摸着鼻子道:“对、对……没错,就是这样……”
作者有话要说:
☆、90 驻风(上)
五月初十,谢长庭随同湘军后部,已撤离宛城五十余里。
对湘军而言,这一次惨败带来的打击可谓沉重。并不仅是损失了一座宛城那么简单——宛城如今只是一座空城,而被迫撤离南阳郡,继而失去对整个荆州战场的控制,这才是战略上最为重大的失误。
更何况如何整合败退后的湘军余部,再振士气,又是另一个难题。
似乎重整旗鼓,趁王师立足未稳之时回马一枪是个好办法;可又恐战线过长,补给半途为人所截——湘王也不太敢那么干了,他吃够了孤军深入的亏。是以接连几个月,始终只是驻扎于周边各郡,与王师辗转周旋。
这一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,双方几度交锋,各有胜败。待到秋风初起,满城风雨近重阳,湘王终于决定收缩阵线,放弃西陵、下雉、蕲春等州县,逶迤撤至南郡江陵。
这不得不说是一个迟来但明智的决定。
江陵城繁华富庶,枕山臂江,可称得上是固守待敌的绝佳所在。自九月驻扎下来之后,符止虽亲率大军围城,几度来攻,始终不得其门而入。
待到寒霜骤降、严冬来临之时,双方已陷入了近乎僵持的对峙当中。
随着天气一日日渐冷,城外的王师一日日在寒风中苦熬,湘王因一连数月战势胶着、难进北一步而郁郁的心情,这才慢慢好了起来。他一面加紧坚固城防,城头上每隔二百步设一防区,着大量兵将,日夜轮班留守;另一面,为了稳固民心,他还在城中推行诸多惠民政策——与半年前屠城时相比,简直判若两人。
这固然有攘外必先安内的想法在其中,但实际上,他本人对这座号称“七省通衢”的古城确实也是有一些偏爱的。入城当日,便挥笔写下三首咏江陵诗,虽不免有作秀之嫌,但多少也是有一丁点真情实感的吧——毕竟在郴州住了那么久,也不见他曾写出半句诗来。
眼下天寒地冻,岁末将近,俨然是要在此常驻、度过年关,湘王又下令筑高台于城内,上留石壁一面,镌刻诗文——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将那三首咏江陵诗刻于其上,以遗后人观瞻。但出乎意料地,他却命人刻了一首吴文英的《风入松》。
高台筑成后,湘王亲自挥笔,取台名为“驻风”。
这背后的寓意,大多数人就只能揣测了。
谢长庭听说这事的时候也只是凉凉笑了下——驻风台。可他心中的那缕风早已香殒九幽之下,如今纵然万般怀念,又能留得住什么呢?
“原来夫人是这么想的。”转天湘王听了她这个评价,倒也不恼,只笑道,“留不住归留不住,怀念归怀念。昔日留不住已成憾事,如今倘若连怀念也没了,那我还是人吗?”
谢长庭便讥讽道:“殿下还真将妾身问住了呢。”
这半年以来,她随湘军一路辗转。湘王半是为了震慑、也半是为了羞辱符止,始终死死攥着她。起先还留在后军中慢慢挪腾,后来似乎是觉得不够保险,直接弄到了自己身边来。
不过说实话,这些日子,他对谢长庭还算不错,既无故意苛待,也无过多冒犯。时日久了,竟也生出几分纵容来。他这样的态度固然令人颇费猜测——如今湘王妃显然已失势,府中亦无姬妾,独独留�